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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篇科幻翻譯】妳一生的故事(Story of Your Life)








譯者註:有鑑於故事性質,譯者決定稍微修改故事中的少許語言學詞彙,好增進閱讀性和配合故事敘述。
 
 


 
妳父親等一下就要問我那個問題了;這是我和妳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,我想要專心記下所有細節。我和妳父親出門吃晚餐和看戲,剛剛才回到家;現在已經過了午夜。我們走到陽台上觀賞滿月,然後我對妳父親說我想跳舞。於是他好心配合我,我們此刻也緩緩起舞,兩位三十來歲的人有如小孩子在月光下來回擺動。我一點也不覺得今晚很冷。然後妳父親開口問:「妳想不想跟我生寶寶?」
 
我和妳父親這時已經結婚了兩年左右,住在艾利斯大街;等到我們搬出來時,妳年紀還太小,不會記得這間屋子,但是我們會給妳看屋子的照片,跟妳說它的故事。我很想告訴妳今晚的故事,妳在我腹中誕生的這夜,可是這應該要等到妳準備有自己的孩子那時。可惜我們永遠等不到那一天。
 
早點告訴妳沒有用的,因為妳大半人生都不會乖乖坐好聽這種浪漫故事──妳會用的詞是「多愁善感」。我記得妳十二歲的時候,妳會在什麼情境下提到妳的來源。
 
「妳把我生出來,就只是因為妳能得到一個免費女傭!」妳怨恨地說,把吸塵器拖出櫃子。
 
「沒錯,」我會說。「我十三年前就曉得地毯在這時候需要吸塵,所以生個小孩似乎是最便宜和最簡單的辦法。現在麻煩妳去吸地。」
 
「要是妳不是我媽,這就是非法的!」妳會說,氣呼呼地拉出電線和插到牆面插座上。
 
這會發生在貝爾蒙街的家。我會活到目睹陌生人住進我們這兩個家,懷妳和讓妳長大的家;我和妳父親會在妳出生兩年後賣掉第一間。等到妳離家後,我就會賣掉第二間,屆時我和尼爾森會搬進我們的農舍,妳父親則會跟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女人同居。
 
我知道這個故事會如何收尾;我經常想著這部分。我也時常回憶故事的開頭,就在僅僅幾年前,有艘太空船出現在地球軌道上,草地上也出現了外星人物件。政府口風非常緊,小報則是什麼都說了。
 
接著我接到一通電話。有人要見我。
 
 
 
我瞧見他們在我辦公室外面的走廊等我。這兩個人很不搭調:一個穿著軍服,理著小平頭,提個一個鋁手提箱,似乎在用批判的眼神評估環境。另一人則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學者,留了滿臉鬍子和嘴唇上方的髭,並穿著燈芯絨褲。學者正在瀏覽釘在附近布告欄上的重疊紙張。
 
「我想您就是韋伯上校?」我跟那位士兵握手。「我是路易絲‧班克斯。」
 
「班克斯博士,感謝您撥冗跟我們談。」上校說。
 
「完全沒關係:我剛好有藉口躲過教職員會議。」
 
韋伯上校比著同伴。「這位是蓋瑞‧唐納利博士,我在電話上跟妳提過的物理學家。」
 
「叫我蓋瑞吧,」我們握手時,學者說。「我急著想聽聽您的見解。」
 
我們走進我的辦公室。我把一疊書從第二張訪客椅上拿開,我們也都就坐。「你說過想讓我聽一份錄音。我猜跟外星人有關嘍?」
 
「我只能給妳聽錄音。」韋伯上校說。
 
「好吧。我洗耳恭聽。」
 
韋伯上校從手提箱拿出一台錄音機,按下播放。錄音聽起來隱約有點像一隻溼透的狗在甩掉毛上的水。
 
「妳有何看法?」上校問。
 
我忍住溼狗的比喻。「這段錄音錄下時的背景是什麼?」
 
「我無法告知。」
 
「知道脈絡對我解讀這些聲音會有幫助。外星人在講話時,你能看見它嗎?它有在做任何事情嗎?」
 
「我只能給妳聽錄音。」
 
「就算你告訴我你看過外星人,你也沒有透露機密。大眾早就認定你們看過了。」
 
韋伯上校不為所動。「妳對錄音中的語言性質有任何看法嗎?」
 
「嗯,很顯然它們的聲帶和人類大相逕庭。我猜這些外星人長得不像人類嘍?」
 
上校正想吐出一句不痛不癢的話,這時蓋瑞‧唐納利問:「妳能根據錄音帶做出任何猜測嗎?」
 
「不太行。聽起來他們似乎不是用喉頭發聲,可是我也沒辦法因此判斷它們長什麼樣。」
 
「什麼都好──妳有沒有東西能告訴我們?」韋伯上校問。
 
我看得出來,上校不習慣諮詢平民的意見。「我只知道,想跟對方溝通會非常困難,因為我們身理構造不同。它們幾乎可以確定用了人類聲帶無法發出的聲音,也許還包括人類耳朵無法分辨的聲音。」
 
「妳是說亞聲波或超聲波?」蓋瑞‧唐納利問。
 
「不見得。我只是在說,人類聽覺系統不是完美的聲音接收器;它被設計成專門辨認人類聲道能發出的聲音。但是考慮到外星人的發聲系統,誰都說不準。」我聳肩。「也許我們有足夠練習的話,就能辨認外星人的音位差異,可是我們的耳朵很可能根本聽不出它們認為有意義的發音差別。如此一來,我們得用聲譜儀才能判斷外星人在說什麼。」
 
韋伯上校問:「假設我給妳一個小時的錄音;妳需要多久才能判斷我們需不需要聲譜儀?」
 
「不管你給我多長的錄音,光靠錄音都無法判斷。我得跟外星人直接溝通。」
 
上校搖頭。「行不通。」
 
我試著溫和地告訴他。「這當然是您的決定,可是學習未知語言的唯一方式,就是跟一個以這種語言為母語的人互動,而我所謂的互動是提問、進行對話等等。若沒有這樣,我們就完全無法理解它們。所以要是你們有意學會外星人的語言,某個有語言學專業的人──我或者別人──就得跟外星人交談。光靠錄音不夠。」
 
韋伯上校皺眉。「妳似乎是在暗示,外星人不能靠著聽我們的廣播訊號就學會人類語言。」
 
「對,我很懷疑。它們會需要特別設計來對非人類教導人類語言的教材,不然就是和人類互動。如果它們有其中一種管道,就能從電視學到很多,否則根本沒有切入點。」
 
上校顯然認為這很有意思;他的哲學明顯是外星人知道得越少越好。蓋瑞‧唐納利也看出上校的表情,翻個白眼。我忍住微笑。
 
然後韋伯上校問:「假如妳跟一種新語言的使用者交談,藉此學習新語言,妳能避免教會它們英文嗎?」
 
「這取決於該語言的母語使用者有多願意配合。我在學習它們的語言時,它們幾乎肯定會學到一點詞語,可是如果它們願意教,學到的英文就不會太多。反之,若它們寧願學英文也不要教我們它們的語言,就會變得非常困難。」
 
上校點頭。「我去問問,晚點再轉告妳。」
 
 
 
這通會面電話,或許是我這輩子第二重要的電話。最重要的當然是山區救援隊打來的那通;那時我和妳爸大概每年最多只講一次話。可是我接到那通電話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會是打給妳父親。
 
我和他會一起開車去認屍,沉默不語開了好長的路。我記得那間太平間,全部是磁磚和不鏽鋼,有冰箱嗡嗡運轉聲和防腐劑的氣味。一位護理員會掀開床單,露出妳的臉孔。妳的臉看起來會有點奇怪,但我會知道是妳。
 
「對,就是她,」我屆時會說。「她是我女兒。」
 
妳那時會是二十五歲。
 
 
 
憲兵檢查我的識別證,在寫字板上做標記,然後打開柵門;我把越野車開進營區。這裡是一位農夫飽受日曬的牧場,陸軍搭起了小小的帳篷村落。營區中央便是其中一件外星人裝置,被暱稱為「魔鏡」。
 
根據我出席的簡報會,這是美國境內九個外星裝置之一,全世界共有一百一十二座。魔鏡是一種雙向溝通裝置,應該是連接到軌道上的太空船。沒有人知道外星人為什麼不願當面跟我們談;也許是怕染上蝨子吧。每座魔鏡都分到一隊科學家,裡面包括一位物理學家和一位語言學家;我和蓋瑞‧唐納利負責這一座。
 
蓋瑞在停車場等我。我們穿過一道圓形的混凝土屏障迷宮,直到抵達罩住魔鏡的那座大帳篷。帳篷前面停著一輛裝備推車,裡面全是從大學音韻學研究室借來的好東西。我事先把它送來讓軍方檢查。
 
帳篷外面也有三台裝在三角架上的攝影機,鏡頭透過帳篷牆上的窗戶望著主房間裡頭。我和蓋瑞做的所有事情會由無數其他人審閱,包括軍事情報部門。除此以外,我們每天得交報告,而我得做的其中一件事是評估我認為外星人能懂多少英文。
 
蓋瑞替我拉開帳棚門,示意我進去。「各位看官快來唷,」他用馬戲團招客員的口氣說。「來欣賞在上帝的綠色凡間不曾被目睹的珍奇生物。」
 
「而且只要花上你微薄的一角錢。」我喃喃接話,穿過了門。此刻魔鏡沒啟動,看起來像超過十呎高、二十呎寬的半圓形鏡子。在魔鏡正面的棕色草地上,有人用白漆塗了條弧線,代表啟動魔鏡的範圍。目前這塊區域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摺疊椅,還有一條延長線,接到帳篷外面的發電機。兩根日光燈管掛在房間角落,其嗡嗡聲跟酷熱難當空氣中的蒼蠅嗡聲混在一塊。
 
我和蓋瑞面面相覷,然後開始把那車裝備推到桌旁。我們一踏過白漆線,魔鏡就看似變成發亮的透明,好像有人在染色玻璃後面慢慢舉起燈光。鏡中的深度假象真是不可思議;我覺得好像能直接走進去。等到魔鏡完全照亮之後,它看來就像一個真實大小的半圓形房間西洋鏡。室內有幾件物品,或許是家具,但是沒有外星人。對面的圓弧牆上有扇門。
 
我們忙著把一切接起來:麥克風、聲譜儀、筆記型電腦和喇叭。我在我們工作時,我不斷望向魔鏡,等著外星人出現。但其中一個成員踏進房時還是嚇了我一跳。
 
外星人看起來像一個桶子,掛在七條肢體中間,身體呈放射狀對稱,每條肢體都能當手或腳。我面前這位外星人用四條腿走路,三條分離的手臂則縮在身側。蓋瑞喊它們是「七腳族」。
 
我事前看過錄影帶,但仍然目瞪口呆。外星人的肢體沒有明顯的關節;解剖學家猜測可能是由脊椎支撐。不論七腳族的肢體底下是什麼結構,它們都能用令人不安的流暢方式移動。外星人的「軀幹」架在波動的肢體上,動作平穩得就像氣墊船。
 
七腳族身體上方有七個沒眼皮的眼睛圍成一圈。它走回進來的門口,發出短暫的噴水聲,然後回到房間中央,背後跟著第二位七腳族;第一名外星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轉身。這很詭異,但符合邏輯;既然所有方向都長了眼睛,哪邊都可以是「前面」。
 
蓋瑞一直在注意我的反應。「準備好了嗎?」他問。
 
我深吸口氣。「夠好了。」我之前在亞馬遜叢林做過夠多的實地調查,可是過程永遠是用雙語:我的聯絡人懂一點我也會的葡語,不然就是我先從當地傳教士得到某種語言入門。這是我初次嘗試真正的單語言發現程序。不過理論上這應該很簡單才是。
 
我走到魔鏡面前,另一邊的一位七腳族也照做。影像實在太逼真,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。我能看見外星人灰皮膚上的質地,好像燈芯絨布的隆起線條排成漩渦和圓圈。魔鏡完全沒散發出氣味,導致這個情境不知如何更加詭異。
 
我指著自己,慢慢說:「人類。」然後我指著蓋瑞:「人類。」接著我指著七腳族說:「你們是什麼?」
 
對方沒有反應。我又試了一次,然後再一次。
 
最後其中一隻七腳族用一隻肢體指著自己,末端四個指頭靠攏。我們很幸運,因為有些文化的人用下巴指東西;假如七腳族沒有用肢體指,我就猜不出來要留意哪種姿勢了。我聽見一個短暫的震顫聲,看見外星人身體上方一個有皺褶的孔震動;它在說話。然後它指著同伴和重覆發出震顫聲。
 
我回到電腦前面,螢幕上顯示那兩次震顫聲的聲譜,兩者幾乎相同。我把一段樣本標記起來,以便稍後重播。我指著自己,再說一次「人類」,並指著蓋瑞做同樣的事。然後我指著七腳族,並用喇叭重播震顫聲。
 
七腳族發出更多震顫聲,這回聲譜後半段看起來像重覆;所以我把第一句標記成「一號震顫聲」,這個則是「二號/一號震顫聲」。
 
我指著可能是七腳族的椅子的東西。「那是什麼?」
 
七腳族停頓,接著指著「椅子」和講更多話。這回的聲譜和前兩次有明顯差異:我將之標記為「三號震顫聲」。我再次指著「椅子」,並重播「三號震顫聲」。
 
七腳族回答,聲譜看起來像是「三號/二號震顫聲」。最樂觀的解讀是:七腳族在證實我的話正確,這暗示了七腳族跟人類的交談模式相符。至於最悲觀的解讀則是,外星人在咳個不停。
 
我在電腦上給聲譜標出特定範圍,並輸入暫時性的註解:「一號震顫聲」是「七腳族」,「二號」是「對」,「三號」則是「椅子」。然後我在所有話語前面輸入「語言:七腳族A」。
 
蓋瑞看著我打字。「A是什麼意思?」
 
「只是用來區別這種語言跟七腳族可能使用的其他語言。」我說。他點點頭。
 
「現在我們來試點別的,只是好玩。」我指著兩位七腳族,然後試著模仿「一號震顫聲」。停頓好長一陣子後,第一位七腳族說了什麼,第二位也講了別的話,兩段聲譜都跟之前的沒有相似處。我不曉得它們是在跟彼此講話還是對我,因為它們沒有臉孔能夠轉動。我試著再講一次「一號震顫聲」,但對方沒有反應。
 
「講得差遠了。」我咕噥。
 
「我真訝異,妳居然發得出這種聲音。」蓋瑞說。
 
「你應該聽聽看我的麋鹿叫聲。可以把它們全嚇跑。」
 
我又試了幾次,但兩位七腳族都沒有用我能認得的話回應。直到我重播七腳族的錄音,我才得到對方證實:七腳族用「二號震顫聲」回答「對」。
 
「所以我們只能用這些錄音溝通了?」蓋瑞問。
 
我點頭。「至少暫時是。」
 
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
 
「現在我們得確定,它不是真的在說『他們好可愛唷』或者『你看看他們現在在幹什麼』。然後我們來看看,另一名七腳族講些字時,我們有沒有辦法辨認。」我示意蓋瑞坐下。「自己坐舒服點吧;這會花上好一段時間。」
 
 
 
一七七○年,庫克船長的船奮進號沿著澳洲昆士蘭的海岸行駛。當庫克的一些手下維修船隻時,庫克就率領探索隊上岸,跟當地土著會面。庫克一位手下指著那些跳來跳去、把幼兒裝在袋中的動物,問土著那叫什麼。土著回答「kanguru」。從那之後,庫克和水手就用這個詞稱呼那種動物(「袋鼠」);他們稍後才得知,這詞的意思是「我聽不懂」。
 
我每年都會在大學初級課程講這個故事;這故事幾乎可確定是假的,我稍後也會對學生這樣解釋,不過這是個經典軼事。當然,我的大學生真正想聽的軼事是七腳族的故事;正因如此,我接下來的教學生涯才有這麼多學生簽我的課。所以我會給他們看我在魔鏡前面的訪談,以及其他語言學家進行的訪談;錄影帶富具教育性,要是將來又有外星人造訪我們的話就很有用,不過這些東西實在帶來不了多少軼事趣聞。
 
說到學習語言的趣聞,我最愛的來源是孩童學習語文的過程。我記得妳問過的一個問題,那時妳五歲,剛從幼稚園回家。妳會拿出粉蠟筆畫畫,我則在旁邊給報告打分數。
 
「媽,」妳會說,用上小心裝出的隨意口氣。妳想要人家幫忙的時候就會這樣。「我能問妳一件事嗎?」
 
「當然,甜心。問吧。」
 
「我可不可以,呃,得到榮譽?」
 
我從我在打分數的報告抬起頭來。「什麼意思?」
 
「雪倫在學校裡說,她會得到榮譽。」
 
「真的?她有告訴妳是為什麼嗎?」
 
「她姊姊結婚的時候。她說只有一個人可以,呃,得到榮譽,而那個人就是她。」
 
「啊,我懂了。妳是說雪倫是首席伴娘(maid of honor)?」
 
「對,就是這個。我可以得到榮譽(made of honor)嗎?」
 
 
 
我和蓋瑞走進一間組合屋,這裡是魔鏡營區的指揮中心。裡面看起來像是在計畫入侵作戰,或者也許是撤離計畫:理著小平頭的阿兵哥在一張大型的鄰近地區地圖周圍工作,不然就是坐在巨大的電子裝備前面對著耳麥說話。我們被帶到韋伯上校的辦公室,在建築後面,有涼爽的空調。
 
我們對上校報告第一天的結果。「聽起來你們沒多少進展嘛。」他說。
 
「我想到怎麼加快進度的辦法,」我說。「但是您得批准我們使用更多設備。」
 
「你們還需要什麼?」
 
「一台數位相機,以及一個大螢幕。」我給他看一張手繪圖,展示我構思的設備安排。「我想試著靠書寫文字來進行發現程序;我會在螢幕上顯示文字,然後用相機記錄它們寫的字。我希望七腳族會對我們做一樣的事情。」
 
韋伯狐疑看草圖。「這樣有什麼好處?」
 
「目前我都是在用喇叭重播一個沒有文字的話語。後來我想到,七腳族一定也有文字。」
 
「所以呢?」
 
「如果七腳族有產生文字的機械化手段,這些文字就會非常標準一致。這能讓我們更容易辨認個別字位,而不是只辨認音位。這就像從一個印下來的句子抽出字母,而不是試著在句子唸出來時聽出字母。」
 
「我懂妳的意思了,」上校承認。「那妳要怎麼回應它們?用它們展示過的字嗎?」
 
「基本上是這樣。而且如果它們在文字之間加空格,我們寫的句子就會比我們從錄音擷取的片段容易懂許多。」
 
上校往後靠在椅子上。「妳明知道,我們想盡可能別讓它們看到我們的科技。」
 
「這我懂,可是我們已經在用機器當媒介了。我相信如果我們能讓它們用文字,進展就會比我們只靠聲譜快得多。」
 
上校轉頭看蓋瑞。「你認為呢?」
 
「我覺得是好主意。我很好奇,七腳族看我們的螢幕會不會有困難。它們的魔鏡使用的科技和我們的螢幕完全不同。就我們能判斷,它們不用像素或掃描線,也不用一格一格刷新畫面。」
 
「你認為我們螢幕的掃描線可能會讓七腳族無法辨認畫面?」
 
「確實有可能,」蓋瑞說。「我們只能試試看了。」
 
韋伯開始考慮。就我看來,這要求根本不成問題,可是對他而言卻是艱難的決策。不過他身為士兵,得以當機立斷。「好,我批准。去跟外面的中士講你們需要什麼。明天就把東西準備好。」
 
 
 
我記得妳十六歲那年夏天的某一天;難得有一回,等著約會對象上門接送的人變成了我。妳當然也會好奇地在旁邊等,想看看這個男人長什麼樣。妳那天會找個金髮女性朋友陪(難以想像地名叫蘿西),兩人吃吃說笑。
 
「妳可能會很想對他品頭論足幾句,」我說,在走廊鏡子裡檢查自己。「麻煩妳忍到我們離開為止。」
 
「別擔心啦,媽,」妳會說。「我們會讓他聽不出來。蘿西,妳問我我覺得今晚天氣會如何,然後我就會評論媽的約會對象。」
 
「好。」蘿西會說。
 
「妳絕對不准,小姐。」我會說。
 
「放心啦,媽。他才不會知道;我們常常這樣。」
 
「我還真是鬆了口氣啊。」
 
不久後尼爾森會開車來接我,我會介紹妳和他認識,然後我們會在前門廊小聊。尼爾森有種粗曠的英俊外貌,顯然得到了妳的認可。就在我們準備走時,蘿西會隨口問妳:「所以,妳覺得今晚的天氣會是怎麼樣?」
 
「我覺得會很火熱唷。」妳會回答。
 
蘿西會點頭同意。尼爾森會說:「真的嗎?我還以為他們說今晚會變涼。」
 
「我對這種事情有第六感的,」妳會說,表情看不出端倪。「我覺得今晚會熾烈如火。還好妳穿對了衣服,媽。」
 
我會瞪妳,然後說晚安。
 
我帶著尼爾森走向他的車時,他會感到有趣地問我:「我一定有些東西沒聽懂,對吧?」
 
「只是私人笑話,」我會小聲說。「別叫我解釋。」
 
 
 
我們下次在魔鏡前面訪談時,我們重覆之前的程序,這回在我們說話時在電腦螢幕上顯示印刷文字;我們說「人類」,就在螢幕上放「人類」兩字,以此類推。最後七腳族搞懂我們想要什麼,便在一個小台座上架起一面圓形螢幕。一位七腳族開口說話,接著把一條肢體伸進台座的大插槽;螢幕上出現一個像塗鴉、稍微有點像草寫體的文字。
 
我們很快就建立起例行程序,我也負責編撰兩套平行語料庫:一個是口說樣本,一個是書面樣本。根據第一印象,他們的文字似乎是圖形語標,這令人頗為失望。我本來期待外星人用的是字母文字,能幫助我們學會說他們的語言。他們的語標或許含有發音資訊,可是要查出來比透過字母文字難多了。
 
我靠近魔鏡,因而能指著外星人的各個身體部位,比如肢體、手指和眼睛,並引導對方提出這些詞。我們發現原來它們身體底下有個開孔,周圍是有關節的骨質隆起,也許是用來進食,上方的孔則用來呼吸和說話。它們身上沒有其他明顯的孔;也許外星人的嘴巴就是肛門。不過這類問題得等到之後再說了。
 
我也試著問我們的聯絡人如何個別稱呼它們,比如姓名,要是它們有這種東西的話。我們自然不懂外星人的回答,所以為了我和蓋瑞識別起見,我給它們取名為趴噠和呸呸。希望我到時候分得出誰是誰。
 
 
 
隔天我們踏進魔鏡帳篷之前,我先找蓋瑞商量。「我這次訪談需要你幫忙。」我跟他說。
 
「當然好。妳需要我做什麼?」
 
「我們需要引導它們提出一些動詞,而最簡單的方式是透過第三人稱。我在電腦上顯示幾個動詞的文字時,你能不能在旁邊表演?如果我們運氣好,七腳族會搞懂我們在幹嘛,然後如法炮製。我帶了一堆道具給你用。」
 
「沒問題,」蓋瑞說,折響他的指關節。「隨時奉陪。」
 
我們從一些簡單的不及物動詞開始:走路、跳躍、說話、寫字。蓋瑞示範每個動作,很迷人地全然不在乎旁人眼光──他完全沒被在場的錄影機嚇住。我在蓋瑞表演頭幾個動作時問七腳族,「你們怎麼稱呼這個?」七腳族沒多久就理解到我們在試著做什麼。呸呸開始模仿蓋瑞,至少是七腳族的對應動作,趴噠則操作它們的電腦顯示文字描述,並大聲唸出來。
 
我在它們說話的聲譜中,認出我之前註解為「七腳族」的詞。剩下的話想必是動詞;感謝老天,看來它們的確有類似名詞和動詞的東西。
 
可是它們的文字就沒有這麼清楚的分界了。它們在每個動作只展示一個圖形語標,而不是兩個分開的語標。起初我以為它們只是單純寫了比如「走路」,並暗示主詞存在,可是為什麼趴噠寫出「走路」卻說「七腳族走路」,而不是讓兩者一致?接著我注意到有些語標看起來像代表「七腳族」的語標,在其中一邊加上額外幾劃。也許它們的動詞可以寫成附加在名詞上的字綴。要是這樣,為什麼趴噠有時會寫出名詞,有時卻又不會?
 
我決定嘗試一個及物動詞;替換動詞後面的受詞或許能釐清事情。我帶來的道具裡包括一顆蘋果和一片麵包。「好,」我對蓋瑞說。「給他們看食物,然後吃掉一點。先吃蘋果,然後吃麵包。」
 
蓋瑞指著金冠蘋果,然後咬下一塊,我則擺出「你們怎麼稱呼這個?」的表情。然後我們在蓋瑞吃全麥麵包時重覆過程。
 
呸呸離開房間,拿著某種大核桃或葫蘆跟一顆明膠橢圓球回來。呸呸指著葫蘆,趴噠則說出一個詞,並展示一個語標。接著呸呸把葫蘆拿到腿之間,並發出嘎吱嘎吱的咬聲;然後葫蘆重新出現,已經被咬去一口,外殼底下有玉米般的籽。趴噠說話,並在它們的螢幕上展示一個大圖案。「葫蘆」這個詞的聲譜在句子中改變了,也許是格位標記。這次的語標看起來很怪;我研究過一段時間之後,認出圖案裡有著類似「七腳族」和「葫蘆」的語標,好像兩個語標融合在一起,加上額外幾條筆劃,想必代表「吃」。難道這是個多重字合字?
 
接著我們得知凝膠蛋的口說語和文字,然後是吃它的描述。「七腳族吃凝膠蛋」的聲譜分析得出來;「凝膠蛋」正如預期帶有格位標記,不過詞在句中的順序跟上次不同。至於這句話的書面版──一個大圖形語標──就是另一回事了。這回我花了多更多時間才認出任何東西;不只是幾個語標又融合在一起,「七腳族」的圖案還側躺下來,代表「凝膠蛋」的語標則倒過來站在「七腳族」上方。
 
「糟糕。」我重看之前簡單的名詞/動詞樣本,它們過去看起來毫無一致之處。我現在發現它們其實都含有代表「七腳族」的語標;有些在跟不同動詞合併時被旋轉和扭曲了,讓我一開始沒認出來。「不是開玩笑的吧。」我低聲說。
 
「怎麼了?」蓋瑞問。
 
「他們的字句不是分離的;它們寫句子的時候會把語標連在一起,構成一個連續單詞。他們會旋轉和修改這些字,好合併它們。你看。」我給他看語標是如何轉動的。
 
「所以不管字怎麼轉,它們都能輕鬆閱讀,」蓋瑞說。他轉頭,甚是佩服地看那些外星人。「我在想這是不是因為它們的身體呈放射狀對稱;它們的身體沒有『前方』,所以也許它們的文字就沒有前方。極棒。」
 
我真不敢相信;我的工作同事居然會拿「極」來修飾「棒」。「這的確是很有意思,」我說。「可是這也代表我們沒有簡單的辦法能用它們的語言寫我們的句子。我們沒辦法把它們的句子切割成個別的詞和重組;我們得先學會它們的文字文法,才能寫出任何看得懂的東西。我們到時候把口語片段拼起來時也會遇到問題,除非是套用在文字上。」
 
我看著魔鏡裡的趴噠和呸呸,後者正在等我們繼續。我嘆息。「你們就是沒打算給我們放點水,是不是?」
 
 
 
講句公道話,七腳族其實完全配合我們;在接下來幾天裡,它們欣然教導我們它們的語言,完全沒要求我們多教它們一點英文。韋伯上校和他的同夥思索這代表著什麼,我則和其他參與魔鏡計畫的語言學家開視訊會議,分享我們在七腳族語言學到的東西。視訊會議是個很不搭調的工作環境:我們的螢幕跟七腳族的魔鏡比起來原始多了,讓我的同事似乎比外星人更遙遠。熟悉的人遠在天邊,奇異的對象卻近在眼前。
 
我們得過段時間才有辦法問七腳族它們為何過來,或者有夠好的能力討論物理,以便詢問它們的科技。我們目前先鑽研基本學問:音位/字形、字彙和句法。所有魔鏡後面的七腳族都使用相同的語言,所以我們能集結資料和協調研究方向。
 
最令我們困惑的地方,是七腳族的「文字」。它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文字,反倒更像一群精緻的圖案設計。語標沒有以橫排、螺旋狀或任何線性方式排列;趴噠和呸呸在寫句子時,會盡可能把最多語標塞進一個龐大的圖塊。
 
這種書寫方式讓人想起原始的符號系統,讀者必須知道訊息的背景才能讀懂內容。這種系統被認為限制太多,無法有系統地記錄資訊。可是七腳族發展到這種科技程度,不可能只是靠口語相傳吧。這暗示了三種可能:一是七腳族有真正的文字系統,但不想在我們面前使用(韋伯上校一定會認定是這樣)。二是七腳族沒有發明它們在使用的科技;它們只是文盲,操作其他人的科技。第三點也是令我最感興趣的可能性──七腳族使用非線性的拼字系統,當成它們真正的文字。
 
 
 
我記得我在妳高三時會和妳談過的一段話。那是星期天早上,我會弄些煎蛋,妳則在餐桌上擺餐具,準備吃早午餐。妳會告訴我妳昨晚參加的派對,並哈哈大笑。
 
「喔,天哪,」妳會說。「他們說體重有差別,這話真的不是開玩笑。我喝得沒有男生多,卻醉得比他們還厲害。」
 
我會試圖維持中性、愉快的表情,真的是竭盡九牛二虎之力。然後妳會說:「喔,得了吧,媽。」
 
「什麼?」
 
「妳明知道,妳在我這年紀也做過一樣的事。」
 
我沒做過這種事,但我知道要是我坦承,妳對我的敬意就會蕩然無存。「妳明知酒醉的時候絕對不能開車,或是坐上別人的車──」
 
「天哪,我當然曉得。妳覺得我是白癡嗎?」
 
「當然不是。」
 
我心裡真正想的是,妳很明顯不是我,相似度低得要命。這件事會再次提醒我,妳不會變成我的複製人;妳能成為一個美好、天天令人愉快的人,卻不會是我能隻手創造出來的東西。
 
 
 
軍方在魔鏡營區放了輛拖車,裡面有我們的辦公室。我看見蓋瑞走向拖車,跑過去追上他。「那是符號文字系統。」
 
「妳說什麼?」蓋瑞說。
 
「來,我示範給你看。」我示意蓋瑞進我的辦公室。我們進去之後,我走到黑板畫了個圓圈,中間加兩條對角線。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 
「禁止?」
 
「沒錯。」我在黑板上寫下「禁止」兩字。「這行字也代表禁止。但是只有一個代表口說語言。」
 
蓋瑞點頭。「我懂。」
 
「語言學家將這種文字──」我指著那行字。「──描述成『表音』文字,因為它代表說話內容。每一種人類文字都屬於這個類別。但是這個圖案──」我指著有對角線的圓圈。「卻是『符號』文字,因為它表達訊息時沒有提到口語內容。它的成分跟任何特定發音都沒有關聯。」
 
「妳認為七腳族的所有文字都是這樣?」
 
「就我目前看到的部分,是這樣沒錯。它不是圖像文字,而是複雜得多的東西。它自有建構句子的規則,就像是視覺上的語法,而且跟口語語法無關。」
 
「視覺語法?妳能舉個例給我看嗎?」
 
「馬上來。」我坐在我的辦公桌後面,用電腦從昨天跟呸呸對談的錄影擷取一個畫面。我把螢幕轉過去,好讓蓋瑞能看見。「在它們的口說語言中,一個名詞會加上格位標記,好指出它是主詞還是受詞。但是在它們的文字裡,一個名詞成為主詞或受詞的標記,來自該詞的語標對於動詞語標的相對轉動方位。來,你看這個。」我指著一個圖案。「比如,當『七腳族』和『聽』用這種方式合併,筆劃呈平行時,就表示是七腳族在聽。」我給蓋瑞看另一個圖案。「但是如果這樣合併,筆劃呈垂直時,就代表七腳族被其他人聽見。這種語法適用於幾個名詞。
 
「另一個例子是詞態變化系統。」我擷取錄影的另一格畫面。「在它們的書寫文字裡,這個語標大概代表『輕易聽見』或『清楚聽見』。你看到它和『聽』有共通元素吧?你還是能用之前的方式把它跟『七腳族』合併,表示七腳族說的話能被清楚聽到。但真正有趣的是,『聽』到『清楚聽見』的變形絕非特例;你有看出它們怎麼施加變化嗎?」
 
蓋瑞點頭,指著變化處。「看起來它們改變中間這幾劃的弧度,以便表示『清楚』的概念。」
 
「沒錯。這種變形適用於很多動詞。『看』的語標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變成『清楚看見』,『讀』和其他詞也是。而且這種弧度變化沒有對應到它們的口說語言;它們在這些動詞的口說版本加上前綴詞,以變表達更容易的概念,而『看』和『聽』的前綴詞是不一樣的。
 
「這裡還有其他範例,不過你大概能懂原則。這基本上就是平面式的文法。」
 
蓋瑞開始若有所思地踱步。「人類書寫系統裡面有類似的東西嗎?」
 
「數學公式,音樂和舞蹈註記符號。可是這些用途非常專門;我們不能用它們記錄對話。不過我猜,如果我們夠了解七腳族的文字系統,我們就能把我們這段話寫成七腳族文字。我認為它是發展完善、通用的圖形語言。」
 
蓋瑞皺眉。「所以它們的文字跟口語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語言,對嗎?」
 
「對。事實上要更精確的話,應該將文字系統標記為『七腳族B』,『七腳族A』則完全只用來稱呼口說語言。」
 
「等一下。如果一套語言就夠用,為什麼要用兩套語言?這似乎產生了不必要的學習難度。」
 
「比如英語拼字?」我說。「語言學習難易度不是語言演進的主要動力。對七腳族而言,文字和口語或能扮演了不同的文化和認知角色,以致用不同語言時會比用同一種語言的不同形式來得更明瞭。」
 
蓋瑞思索。「我懂妳的意思了。也許它們認為我們的文字形式是多餘的,就好像我們浪費掉第二種溝通管道。」
 
「這完全有可能。如果能查出它們為何使用第二種語言當文字,我們就能了解它們的許多事。」
 
「所以我猜,我們不能用它們的文字來幫我們學習它們的口語嘍?」
 
我嘆氣。「對,這是最明顯的暗示。不過我認為我們不該忽略七腳族A或B語言其中之一;我們需要雙管齊下。」我指著螢幕。「我猜學會它們的雙語語法,到了學習它們的數學標記法時就會對你大有幫助。」
 
「妳說得有理。所以我們準備好問它們數學了嗎?」
 
「還沒。我們得更深入理解這套書寫系統,才能著手做其他事,」我說,然後在蓋瑞假裝很挫折時微笑。「有點耐心,好好先生。耐心才是美德。」
 
 
 
妳父親去夏威夷出席研討會那年,妳會是六歲,我們也會陪同妳父親去。妳會興奮到幾個星期前就開始做準備,問我椰子、火山和衝浪的事,並對著鏡子練習跳呼拉舞。妳會在一個行李箱裡塞滿妳想帶的衣服和玩具,並拖著它在屋子裡到處走,看看妳能扛多久。妳會問我能不能在我的行李袋裡裝妳的玩具畫板,因為妳的行李箱放不下了,妳又不能不帶它走。
 
「妳不需要帶這麼多東西,」我會說。「那邊會有好多好玩的事情,妳根本沒時間玩這麼多玩具。」
 
妳想了想,眉頭在費力思索時浮現小酒窩。最後妳會同意少帶一點玩具,可是也因此更加期待。
 
「我現在就要去夏威夷!」妳會這樣發牢騷。
 
「有時候等一等是好事嘛,」我會說。「有了期待,到了那邊就會更好玩。」
 
妳聽了只是嘟起嘴巴生氣。
 
 
 
我在下次交出的報告中提議,「語標」是個不當用詞,因為這樣暗示每個圖形代表一個口語詞,但實際上這些圖形沒有對應到我們認知中的口說詞彙。我也不想用「表意文字」,因為前人的使用方式可能會帶來混淆。我提議改稱之為「符號」。
 
看來單一一個符號大致對應人類語言的一個詞;每個符號本身自有意義,而若跟其他符號合併,就能寫出無限長的陳述。我們沒辦法精確定義它,但話說回來,過去也沒有人曾替人類語言提出過令人滿意的「字詞」定義。不過說到七腳族B的句子,就太令人摸不著腦袋了。這語言不具書面標點符號;語法是由符號組合的方式決定,何況句子不必表達口語的抑揚頓挫。你絕對沒辦法把主觀認定的組合字乾淨切割出來,好拿它們造句。一個「句子」似乎就是七腳族想組合的任何數量的符號;一個句子和一個段落、一頁的唯一差別,就只在於符號大小而已。
 
當一個七腳族B的句子成長到可觀的規模時,視覺衝擊就會非常驚人。要是我沒有試著解讀它,圖案看起來就像用弧線畫的一群古怪螳螂,用M‧C‧艾雪的格子窗抽象畫風格依附在一起,每隻的站姿都稍有不同。至於最龐大的句子,看它的效果就像注視迷幻式的海報:有時刺得你眼眶流淚,有時則能令你被催眠。
 
 
 
我記得妳在大學畢業典禮上拍的一張照片;妳對著相機擺姿勢,學士帽在頭上時髦地戴歪,一隻手碰妳的墨鏡,另一手則擺在腰上拉起袍子,露出妳在底下穿的小可愛跟短褲。
 
我記得妳的畢業典禮。尼爾森、妳父親和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女人一起出席,害我分了心,幸好程度不嚴重。妳在那整個周末拉著我介紹給妳的同學時,我會驚訝地靜默不語;我實在不敢置信,妳這位比我更高挑、美得令我心痛的成年女人,正是我當年得扛起來、好讓妳搆到飲水機的同一個女孩,也是那位會蹣跚走出我的臥室、穿著我衣櫃裡的衣服、戴著我的帽子、披著我的四條圍巾的同一個女娃。
 
妳畢業之後會去當財務分析師。我不懂妳在那裡做哪種工作,甚至無法理解妳對金錢的著迷,還有妳爭取工作薪資時的卓越表現。我寧願妳在不顧慮金錢報酬的狀況下追求目標,不過我沒什麼好抱怨。我自己的母親也一直搞不懂,我幹嘛不直接當個高中英語教師。妳會做讓妳快樂的事,這對我而言就夠了。
 
 
 
隨著時間過去,每面魔鏡前面的團隊都開始認真投入,學習七腳族對基礎數學與物理學的術語。我們合作對外星人放畫面,語言學家專注在對話過程,物理學家則處理專業知識。物理學家給我們看之前設計出來跟外星人交談、以數學為基礎的系統,可是本來是要用在無線電望遠鏡上的。我們把它們改造成面對面溝通用途。
 
我們的團隊成功搞懂基本算術,可是在幾何學和代數學碰上阻礙。我們試過用圓球座標系統,而不是平面座標,心想這樣對七腳族的身體構造比較自然,可是仍然沒有多少成效。七腳族似乎搞不懂我們想做什麼。
 
同樣的,物理學討論進展很有限。我們只問出最具體的名詞,比如元素的名稱;我們試了幾次展示週期表給七腳族看之後,它們終於懂了。至於稍微有點抽象的東西,我們就簡直是在胡言亂語。我們試著展示基本的物理屬性,比如質量和加速度,好問出七腳族對它們的用詞,但七腳族只會請求我們解釋。為了除去可能跟任何特定傳遞媒介有關聯的感知問題,我們不僅試過實際範例,也用過圖畫、照片和動畫;這些全部沒用。毫無進展的幾天變成幾個星期,物理學家們開始理想破滅。
 
相較之下,語言學家的進展就多太多。我們持續解碼口說語言──七腳族A──的文法。它確實正如預期,沒有照人類語言的模式走,不過到目前還可以理解:字詞順序沒有限制,甚至使得子句在條件敘述句中沒有偏好的次序,直接挑戰人類語言的「通用性」。此外七腳族似乎不介意使用多層內嵌子句──這種思維能很快打敗人類。七腳族A很怪,但並非無法理解。
 
比這有趣得多的是,人們在七腳族B語言新發現的語法和文法,竟是獨一無二的二維系統。根據符號的變格結果,詞形變化可以透過改變特定筆劃的弧度、粗細或起伏程度來表達,或者改變兩個詞根的相對尺寸、距離、方位,或是用其他各種手法。這些字不可切割;你不能把它們從整個符號抽離出來。雖然這種特質出現在人類書寫方式裡,這卻和草書體無關;這些字的意義是由一致、清楚的文法定義的。
 
我們不斷問七腳族,它們為什麼來到這裡,而它們每次都回答「來觀看」或「來觀察」。的確,它們有時寧願不發一語看著我們,也不想回答我們的問題。也許是它們是科學家或觀光客。國務院指示我們盡可能避免透露人類的事,以便在後續談判中保有籌碼。我們照辦,不過做起來很簡單;七腳族從來沒問起任何事。不管它們是科學家還是遊客,它們的好奇心都低得可怕。
 
 
 
我記得我們有一次會開車到購物中心替妳買些衣服,妳那年會是十三歲。妳前一刻全然毫無自覺地癱在椅子上,還只是個孩子,下一刻就用練習過的隨意舉止甩頭髮,活像受訓中的模特兒。
 
妳會在我停車時下指示。「好,媽,把妳的其中一張信用卡給我,我們可以兩個小時後在入口會合。」
 
我會大笑。「想得美。所有信用卡都得留在我身上。」
 
「開什麼玩笑!」妳會整個人變成惱怒的化身。我們會下車,我開始走向商場入口。妳發現我不肯退讓之後,就立刻改變計畫。
 
「好,媽,OK,妳可以跟我來,只要在我背後離得稍微遠一點,免得我們看起來像是在一起。如果我看見我朋友,我會停下來跟她們聊天,可是妳得繼續走,好嗎?我會晚點再過去找妳。」
 
我會停下腳步。「對不起,小姐,我可不是幫傭欸。我也不是會讓妳丟臉的變種親戚。」
 
「可是媽,我不能讓別人看見妳跟我在一起。」
 
「妳在說什麼?我已經見過妳朋友了,她們來過我們家的。」
 
「這不一樣,」妳會說,不敢相信妳居然得解釋這回事。「這是購物。」
 
「太可惜了。」
 
接著妳會怒火爆發:「妳連稍微讓我高興一下都不肯!妳根本不關心我的死活!」
 
但是妳沒過很久之後,就會喜歡跟著我一起購物。我一輩子都很訝異,妳長大的速度好快,會脫離一個階段和進入下一個。和妳住在一起,感覺就像瞄準一面會移動的靶;妳總是跑得比我預期的更遠。
 
 
 
我看著我剛剛寫下的七腳族B句子;我只用簡單的紙筆。這就和我自己寫過的所有句子一樣畸形,彷彿七腳族寫下一句話,接著被鐵鎚打碎,再用外行的方式用膠帶黏回去。我的辦公桌上全是寫著這種不優雅符號的紙張,偶爾被搖擺的電風扇吹得抖動。
 
試著學一種沒有口說版本的語言,感覺真的很奇怪。我不是在練習發音,而是得閉緊眼睛,試著在眼皮內畫出符號。
 
有人敲門。我還沒回應,蓋瑞就一臉歡喜闖進來。「伊利諾州剛剛成功讓七腳族重覆示範了物理學。」
 
「真的?真棒。什麼時候的事?」
 
「幾個小時前;我們剛剛開過視訊會議。我示範給妳看。」他開始擦我的黑板。
 
「別擔心,黑板上的我用不到了。」
 
「很好。」蓋瑞拿起一小塊粉筆,畫出一個圖表:
 
 
 
 
 
 
「好,這是一束光從空氣穿進水裡時走的路徑。光束直線前進,直到碰上水。水的折射率不一樣,因此光線改變了方向。妳之前有聽過吧?」
 
我點頭。「當然。」
 
「現在,光走的這條路徑有個有趣的特質。這條路是這兩點之間最快的路徑。」
 
「你再說一次?」
 
「試想一下──只是好玩──這束光沿著這條路徑走。」他在圖表上加了一條虛線:
 
 
 
 
 
 
「這條假想路徑比光實際走的路線更短。可是光在水裡移動的速度比在空氣慢,而且這條新路線有更多區域是在水裡。所以若光沿著這條路走,所費時間會比真正的路徑久。」
 
「好,我懂了。」
 
「現在,假設光線是沿著另一條路走。」他加上第二條虛線:
 
 
 
 
 
 
「這條路減少了水中路線的比重,但是總長度也更長。光在這條路花的時間同樣會比實際路徑久。」
 
蓋瑞放下粉筆,用指尖染白的手指比著黑板。「任何假想路徑所需的旅行時間都比實際路線更長。換言之,光束走的路線永遠是最快的。這便是費馬的最少時間原理。」
 
「嗯,真有趣。所以這就是七腳族回應的物理學?」
 
「正是。摩爾罕在伊利諾州的魔鏡用動畫展示費馬原理,七腳族便也示範一遍。摩爾罕正在試著問出物理符號描述。」蓋瑞咧嘴笑。「妳說這是不是極棒?」
 
「是很棒,可是我之前怎麼沒有聽過費馬原理?」我拿起一個活頁夾對他揮舞;裡面是入門物理,都是編撰者提議用來跟七腳族溝通的題材。「這玩意兒講普朗克質量、氫原子自旋轉向講個沒完沒了,卻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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